两年前,初上山的我带着满腹的理论和知识,向大德请教。某日出坡,师兄问:你说说什么是明心见性。我中规中矩地答:打破能所对立,然后再向上一招。师兄追问:你说说什么是向上一招。我心下胆颤,支支吾吾。师伯听到,笑了笑,说:你呀,先别说什么这个那个的,先把心死死透,心死透了,接下来就容易了,很容易就上去了。
转眼就是两年。
这两年间,日益惭愧。听闻如此教法,依然抱桩摇橹。惭愧到连大德的面都有些不敢见。日日功课虽做,但依然妄念纷飞,毫无善境界可言。有时会因某种冲动,有做什么事业的精进之心,但很快也会消淡,因为看看他人看看自己,很容易就发现不必折腾什么,就算折腾,也不过就那样。身心依然没有调伏。智慧没有什么增长。有时候很想回国,想亲近大德,但转念又想,这种向往也是逃避现实,真的解脱,不在地点,当下即可。于是每日如斯如是,进入了一个停滞,没有箭头,不论前后。生死无常,紧迫乎?松弛乎?说不出来。
昨日看网上贴的《
弓与禅》,觉得自己倒有点像那个起初头脑比较僵德国人,不停地追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,就算嘴巴不问,也是腹议的,第六识有这样的惯性纠结。看到他学习放箭,学了2-3年怎么都不会阿波研造大师所指导的“不要再考虑射箭“。弓拉满的时候,他总是会执着地想”我该放箭了”。
****不管我如何练习,如何反省,我的苦心都无济于事。无论如何,在不经意 中,箭自动射出的时刻,于我总无意到来,我依旧在意识控制下将箭射出。我的弓道练习已超过了三年的时间,这种令我永远难忘的失败,越来越使我沮丧不堪。总 之,到今天为止,我似乎在浪费时间,这种被浪费的时间和我所进行的练习及所经历的事情,似乎无关紧要。
对此,日后我将如何作答?我不否认,我一边这样扪心自问,一边忧郁度日。****
德国人在自己练习的时候,琢磨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巧妙的射箭方式,把手指慢慢伸开,然后箭就貌似很自发地射了出去。他洋洋自得。但在老师面前演示的时候,一下子就被看穿了。
****大师拒绝今后继续教我。理由是我欺骗了他。大师这样看待我的行为,我感到极度地惊慌。我向小町谷氏详细解释了事情的经过。我说我对自己的练习长期停滞不前感到厌倦,才想出那样的放箭方法。虽然由于他的说和,大师终于同意改变决定。但是,继续练习有一个条件:我必须明确地向大师保证,不能第二次违犯弓道的“奥义”精神。
即使我怀着深深的惭愧之心,仍不能取得任何进步。大师还能那样地教导我吗?我这样想,他却对此一言不发而非常清楚地说了如下的话:“当你用力拉弓的时候,如果你不能做到忘我地将弓拉满,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,你明白吗?如果你不时刻反复自问你是否能够做到这一点,你就不能以沉静的状态来练习。不管怎样, 请以忍耐来等待着,一定会有什么变化出现。请等待着!”
“我跟随大师学习弓道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了。请留意我在日本的时间是有限的。”我对大师这样说。
他回答我说:“通往目标的路是不能测量的。即使几周、几个月、几年,那又有什么?”
“但是,”我问他,“即使我不得不中断练习?”
“如果你真的达到了忘我的境界,那么,什么时候中断练习又有何妨?所以,现在,你就练习去吧!”
练习重新开始了。到现在为止所进行的全部练习,似乎全无任何意义。我依然不能成功,依然做不到忘我无心地将弓拉满。要做到这一点,简直就象从深深的车辙里将轮子拔出来一样困难。
有一天,我问大师:“如果‘我’不放,箭究竟如何能射出去?”
大师回答说:“‘它’自己射出去。”
“那样的话,我早就听说过两、三回了。所以,我不得不换一种方式问。我究竟如何能够做到忘我地等待放箭时刻的来临?如果‘我’早就不在那里的话?”
“‘它’处于满弓的时刻。”
“那么,这个‘它’是谁?是什么?”
“一旦你明白的时刻到来,你就不再需要我了。如果我不让你亲身体验它,而将它找出来帮助你的话,我便是所有教师中最劣等的一位。我会被革职,会被驱除出教师队伍。所以,停止这样的谈话,去练习吧!”
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了,我仍无丝毫进步。但却有了另一种确切的变化。那就是我发现这件事已不令我有任何烦恼。难道我已经厌倦弓道了吗?我要结束对它的学习 吗?结束体悟大师所说的那个“它”的意义了吗?结束寻找通往禅的道路了吗?——我想我所以不再有烦恼,是因为突然间,这些事变得离我远去,于我已全无任何 意义。我几次下决心,想要将此事向大师说明。但每当我怀着这种想法站在他的面前时,就失去了说出它们的勇气。我还是确信我除了听他说:“什么也别问,只管 练习去!”之外,什么回答也得不到。所以,我还是打消了提问的念头。不仅如此,如果不是大师曾经那样毫不客气地操纵着我迈过了呼吸那一关的话,我或许早就 中止练习了吧!
我非常普通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子。同时,尽量地完成我的教学任务。终于有一天,我内心深处连这数年来不间断地苦苦忍受的一切,都不当一回事了。
这期间的某一天,我射出了一箭。大师郑重地向我鞠躬行礼,停止了我的练习。我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只听他叫道:“刚才,‘它’ 射了!”当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时,突然间激动得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。
“我所说的,”大师责备道:“不是称赞之意,你的判断有过。那一射,和你有关又无关。还有,我并不是向你行礼,因为你对那一射完全没有责任。那一射是在 你完全忘我的、无心机的状态下将弓拉满,持着它完成的。那时候,箭就象熟透的果物离开你而滑落一样。现在,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,继续练习吧!”
………………
渐渐的,我能够自己分辨放箭的成功与失败了。由于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 本质区别,一旦有了一次的经验,就再没有理由分辨不出。在外部的旁观者看来,成功的正射,握箭的右手放开箭时向后跳动一下之后,很柔缓地停下,身体也不会 发生任何晃动。失败的放箭则不同,放箭之后,屏住的吸气会爆发般地呼出,吸气又急又不能马上进行。成功之射恰恰相反,放箭之后,呼气平静流畅,毫不费力, 而且和吸气之间是接续不断的,心脏的跳动也很均匀平静。然后,射手仍可保持着内心的高度集中的沉静状态,继续下一箭的放射。从内心的状态来说,成功之射是 射手针对自身的成功。这一射,令他觉得这一天的意义从这一箭才刚刚开始。他会觉得这一箭之后,他的所有行为都是正确的。甚至更重要的事情,他都会成功。总 之,他感到他已为他所有的行为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。这种气氛是多么可贵。但是,我发现大师的脸上浮现着神秘的微笑。
我突然明白了,无为的人拥有这样的心境时要象没有它一样更好。只有以一颗平常之心才能维持那样的境界,并使之接连不断地到来。****
这就是一个死心的过程。惟有自身体验。今生后生生生世世,其实也没有退路。